Week 9 -作者的自我修養:我總是不喜歡我自己,我有很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我覺得我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不夠有資格,該怎麼辦?

你是什麼時候敢稱自己為「作家」?

有時候收到推薦書邀約,對方總會客氣地詢問頭銜,一直到這幾年我才能理直氣壯地回信:請使用「ami亞海/作家」。

在這之前有一段很長的心路歷程,雖然寫作很久了,但是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作家」,是個小小寫手、打字的人、文手……各種想得到的替代「作者」的名詞。那時沒靠寫作營生,寫的又是比較非主流的BL(現在晉升商業主流了),而BL如同(Week5- 關於BL這個類別)中所說,很常被別人誤會及看扁,不敢自稱BL作家另一方面也是害怕被另眼相看,貼上奇怪的標籤。

隨後出了一點書,終於稍稍敢說自己是個「作家」的時候,又再次面臨到類別的問題。我明明除了BL之外, 還有書寫其他類別,經審核後拿過補助,也出版成書,以「作家」作為頭銜應該是合適的,但自己又常常內心小劇場「別人會不會google我的名字發現我都寫BL,自稱什麼作家?」、「明明都寫男男戀,哪叫作家!」心裡的魔鬼已把自己吊在木椿上焚燒七七四十九天。

又花了一陣子建立了自信心,終於能面對「作家」頭銜的時候,「編劇」這個頭銜又開始困擾我,即使得過獎,但我的劇本未曾被拍出,也算是個「編劇」嗎?漫畫編劇可以自稱是「編劇」嗎?

總之,回頭看來,無盡的內耗真的很浪費時間與精力,但冒牌者症候群又像金魚大便一樣很難甩開。

我相信,有這種心魔的人一定不少。

我覺得我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不夠有資格,該怎麼辦?

過年前,跟兩位朋友聚餐,席間, 與朋友A聊到這件事,發現她並不覺得自己完成了很多事、也不覺得自己擁有的技能有什麼了不起、甚至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製作團隊列表裡,讓我感到非常憤怒。

你那麼好!做那麼多,為什麼不好好誇獎自己、推銷自己、讓世人看見你的好!然後多賺點錢、做出更好的東西!2025年賺不到幾萬元還賣股票老本太可憐了!

我在心裡如哥吉拉般咆哮的同時……頓時也反思自己,這些話像迴力鏢一樣,完全可以跟我自己說。

順著這個話題朋友B也聊到,自己的技能在父母眼中不算什麼,父母看到別人相同技能的成果卻拼命誇獎。讓我發覺,不只有女性,亞洲地區的冒牌者症候群更為嚴重,有很大一部分成因是亞洲父母的「孩子不能誇」的習性。

朋友A也提到,自己做的事在父親眼中似乎都不是什麼厲害的事,他也很難理解,久而久之,也不想跟父母分享了。我個人經驗也是,曾經與父母分享成就,卻得不到認同,十分哀傷,後來也是選擇不說,反正說了也沒好事。

雖然理智上理解父母也是被祖父母這樣教育,導致不誇孩子、或是注重更功利的成功、相對穩定的職涯。理解歸理解,我們受到的創傷也是實際存在的,恰恰反應在職業、專業、自我認同上的冒牌者症候群。

我起先也不覺得冒牌者症候群有什麼影響,但漸漸才發現影響很大。在履歷上、在自我介紹上、在與人交流上、在任何創作成品裡、在職涯上因冒牌者症候群而產生的不自信,會讓我們面對外人畏畏縮縮,老闆、合作對象、編輯、朋友……等,沒辦法知道你其實擁有怎樣的能力,自然機會就少了很多。

如同上禮拜對抗嫉妒,我也是常常在對抗冒牌者症候群。

沒人看見你的好,你要自己誇

「她認為自誇就是「邀你應得的功勞」並且「拿出大聲公」。加洛普相信炫耀工作成果就是「公正地評價自己」,而且這在生存上是必要手段。

別害怕針對自己、你的人生還有成就侃侃而談,這麼做不僅會讓你覺得暢快,也能為聽眾帶來正面又長久的影響。」

──出自《沒人看見你的好,你要懂得自己誇》

在開始這個52週的寫作計畫時,我也曾想過自己也沒什麼了不起,到底分享什麼?但透過實際行動,寫了9週後,我反而真如上述感到心情暢快,不但能梳理自己的想法,還建立起一些自信心。而且我發現,寫52週跟寫小說竟然不會衝突,小說寫煩了就來寫這個,反之亦然,太讚了,都有產出(?)。

在自誇的時候,我常常也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老王賣瓜了,是不是太自戀了?

剛好這禮拜看了黃瑽寧醫師的訪問,他說「自信是認可自己的能力,自戀是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喜歡我」,在具體表現上完全不同。

那麼我要怎麼知道自己的確有做出努力,能力也符合評價呢?其實,只要有「懷疑自己努力得夠不夠?」的這個想法,就已經做了很多努力了。

「你要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做出努力」?就算你很難辨識這點,但我向你保證,你已經做出了許多努力。(順便告訴你,沒在努力工作但很「大聲」的那些人,從不質疑自己有沒有做出努力。)」

──出自《沒人看見你的好,你要懂得自己誇》

我有時候看到別人強力自我推銷,會覺得反感,覺得對方怎麼能講這麼多?他的成就真的有符合那些包裝後的詞彙嗎?後來發現,有時候我們對某個人反感,是因為「他做了我們一直想做,但基於各種理由(道德、面子、遊走法律邊緣、會失去朋友……)做不到的事」正所謂,黑粉即真愛(?)。

我試著做了以下這些事:

  • 跟朋友組成互誇小圈圈
    沒辦法自誇就互誇吧,但要小心,必需是有實際成果才誇獎,不然會變成「渣圈圈」(出自《沉睡的傻瓜》)。

    更陷入泥淖的話,就會像《不畫的漫畫家》的主角一樣(超好看,長鴻剩最後一集不出,氣死),跟朋友一起每天只練簽名、幻想自己會得獎,卻連故事的人物設定都沒有。
  • 把自己做過的事寫下來
    有時候以為自己做很少,列出來會發現其實真的做了很多,才會有踏實感。
  • 想像自己自誇也是在幫助別人
    之前編輯問我頭銜時,其實很想回答「一個小小小作者」,但想到這是會放在書籍頁面上,或是印在書上,這個頭銜對讀者來說沒有什麼購買吸引力,「作家」才能得人信任,就還是勇敢地回答「作家」了,至今也沒有收到任何反駁,那些抗議聲都只是我們的心魔。

除了以上做的事情外,有幾件事也是自誇之餘不能做的:

  • 說謊、標示不清、犯罪
    說謊絕對NG,明明只是入圍xx獎,卻寫得很像得獎,這跟商品標示不清是一樣的。
    自誇走歪成自戀的人很有可能為了得到成功而犯罪,也是要特別小心。
  • 別人誇獎你,卻不給回報
    互誇小圈圈、互助圈……等的重點是「互」,有付出才有收獲。
  • 自誇的同時打壓別人
    Week7討論到台灣BL小說時講到的,討論某件事就針對某件事,沒有比較的基礎就不要同時打壓批評另一件事或人,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下回預告 ■
作者的自我修養:作家的終點在哪裡?你到底想成為怎樣的作家?順便聊聊出書作者回購、出書0門檻的事情。

參考資料:
《沒人看見你的好,你要自己誇》
#博音】EP213 | 為什麼我要優化自己的EQ來讓別人爽?ft. 黃瑽寧醫師
《沉睡的傻瓜》
《不畫的漫畫家》

Week8 – 作者的自我修養:我超級嫉妒某個作家,嫉妒到無法創作,該怎麼辦? 

寫了三週的BL話題,來換一點口味。配合農曆新年 (?),來寫寫「嫉妒」這個議題吧。

「嫉妒」身為七宗罪之一,只要身而為人,就很難不嫉妒,而身為作者, 嫉妒更是任何時期都會碰到的自我難關,新手期、成長期理所當然會遇到,更讓人意外的是,即使身為大師了,也很難不嫉妒。

像是日本的漫畫之神手塚治虫大師,除了最出名(?)的嫉妒水木茂大師之外,也曾留下許多嫉妒其他老師的記錄。

「他也很在意增村博喔。老師這種對新銳創作者的忌妒心呢,嗯,也是他旺盛創作力的根源之一吧」



「所以說,也有人認為「沒被老師忌妒就稱不上一流」呢。某一個新年,我到共用廚房燒開水,發現石森、赤塚都盛裝打扮跑了出來。我問他們:「要去哪裡啊?」「咦?你們不知道嗎?」「什麼啊?」「呃,手塚老師的新年會啊。」他沒邀我們去,因此那陣子搞不好是在忌妒我們吧(笑),八成是。老師就是會幹出那麼幼稚的事(笑)」

──出自《手塚番:我曾伺候過漫畫之神》

所以,無論是剛出新手村的作者,或是聞名世界的大師都逃不過這一關呢,我覺得,若有作家完全不嫉妒他人,那絕對是謊言(笑)。

既然逃不開嫉妒、繞不開嫉妒,那只能面對嫉妒了。

我個人的作者生涯也常受嫉妒所苦,到現在也還在對抗中,其實坦然地承認自己嫉妒,也是一種對抗嫉妒的方法。最讓人難受的嫉妒,其實是自己身旁的人得到莫大的成功。

曾有一次我的朋友得獎了,但參加同一獎項的我卻沒有,實在非常嫉妒他,我承認他的才華,但也不覺得自己的故事比較差,我知道得獎也不能證明什麼,沒得獎也不一定是自己不好,但還是會嫉妒得獎的人,自己心態開始變得很扭曲,對他產生了很多負面不好的情緒,也漸漸疏遠他。

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的時候, 決定直面自己的嫉妒,跟朋友說,我真的很嫉妒你能得獎。沒想到說出來之後輕鬆很多,朋友也跟我分享他得獎也沒過得比較好,也不會覺得自己多有才華之類的事,兩人聊開後反而更能繼續以朋友的身分走下去。

嫉妒到無法創作,該怎麼辦?

看到某些真的很不值得的作家登上暢銷書排行榜,在全國雜誌刊登美美的大幅照片……

而你會想把自己扔下樓梯,尤其當那人剛好是你的朋友。


唯一能轉移我嫉妒的辦法是:

(1)變老(2)討論它,直到熱度消退(3)把它當成寫作題材

《寫作課 Bird by Bird 一隻鳥接著一隻鳥寫就對了!》

我很喜歡《寫作課 Bird by Bird 一隻鳥接著一隻鳥寫就對了!》這本書,裡面提到轉移嫉妒的方法非常受用,1、2我都使用過,3的話,則是看別人使用過,《黃色臉孔》就是在講「嫉妒」,雖然我不知道那麼成功的作者還能嫉妒誰。

1變老

真的是對抗嫉妒的良藥之一,隨著時間過去,你會發現你要嫉妒的人嫉妒不完,你曾嫉妒的人也會跌落神壇,浪費在嫉妒身上,不如多看一本書或一部電影。

2討論它,直到熱度消退

當年我也曾以為《魔道祖師》要統治世界的 BL 了(?),與朋友常討論這件事,討論到最後竟發生了連小說家也想像不到的的現實魔幻事件,真的沒有不可能,只是還沒發生。甚至覺得這整件事可以寫個寓言故事,主旨是「讓你的作品紅遍全世界,但代價是你失去自由」。

「嫉妒發作像是被蛇咬到,需要馬上解毒。在紙上列出你的嫉妒圖表。」

──出自《創作,是心靈療癒的旅程》

《創作,是心靈療癒的旅程》也是我的創作愛書,裡面提到,對抗嫉妒的方法,就是寫下「人(嫉妒誰?)、原因(為什麼嫉妒?)、行動/解藥(我因為嫉妒而做出什麼行動)」。

ex:

人-鄰居

原因-鄰居刮刮樂刮中五千元

行動-研究刮刮樂期望值,再壓寶


關於嫉妒,你不該做的事

講了對抗嫉妒可以做的事,但其實「不該做什麼事」也一樣重要。

1)不該無限度關注你嫉妒的人

當我察覺到自己的嫉妒的時候,我會開始設SNS的不顯示關鍵字,取消關注會讓我覺得嫉妒的帳號,光是這麼做就覺得舒服許多。當然最好是能遠離SNS一陣子,但我知道這很難,我們從最簡單的做起。

2)不該表現得陰陽怪氣

嫉妒讓人變得醜陋,但應該要有自知之明,不該在網路上表現出這一面給全世界看,還留下難以刪除的數位證據。我有一本死亡筆記本(x),我會任由自己在上面手寫書寫各種醜陋的自我,然後闔上筆記本,隔幾個月後再看,會發現十分有趣的事。

3)不該做任何你以後會後悔的事

嫉妒讓人變得愚蠢,做任何事之前(特別是在網路上),停幾秒想想自己會不會後悔,將會拯救你的職業生涯。有個很受用的管理情緒方法,觀察四周的景物,在心中默唸它們的形狀、顏色,持續幾分鐘,直到情緒過去。ex:白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地板、長方形的筆電……

我知道上述都是知易行難,我自己也是常遇到這樣的困境,保持心靈平靜、持續寫作、快樂寫作真的很難,但是,我們總會越練習越順利的。

4)不該沉迷AI提供的慰藉

這一點是我最近的體悟,我知道沒有人想聽別人的抱怨、吐苦水,特別是持續性的、對方沒有要做出任何改變的苦水就只是死水,所以,我先前覺得轉向AI吐苦水也許是個好方法。但一段時間過後,我發現AI真的只會給你,你想聽的東西,加強你某一個方向的觀點,長時間下來,會讓你偏頗(覺得全世界比自己有出息的人都只因為他們夠幸運),會讓你產生依賴(一遇到挫折就得跟AI聊幾個小時的天來平復),會讓你無法進步。不得不說,畢竟我個人是網路世代初期誕生的人類,多少累積了一些抵抗性,若是更年輕的創作者一直使用AI提供的慰藉,可能不會那麼快察覺異樣。工具怎麼用都是掌握在使用的人身上,我覺得還是可以用,只是自己要有意識到:我只是想要快速有人誇獎我、安撫我、說我沒那麼糟,等情緒過去之後,就得明確了解,這些都是幻影


■下回預告 ■

作者的自我修養:我總是不喜歡我自己,我有很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我覺得我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不夠有資格,該怎麼辦?

參考資料:

手塚番:我曾伺候過漫畫之神

《寫作課 Bird by Bird 一隻鳥接著一隻鳥寫就對了!》

《黃色臉孔》

《魔道祖師》

《創作,是心靈療癒的旅程》

Week7 – 從作者的觀點來看台灣BL小說發展:台灣BL 小說總是小情小愛?總是愛說教?總是亂塞有的沒的,我只想看兩個男人的戀愛啊!

台灣BL小說總是小情小愛?

台灣BL商業小說早年發展是依附在言情小說之下,甚至連出版都是言情小說出版社底下的分支(可能另一開個書系),作者也有一部分與言情小說重疊,知名作者如鏡水、 呂希晨(林珮瑜)……等都是先寫言情,再寫BL,當然,後來也有一些直接以BL小說商業出道的作者。不過整體來說還是在言情小說之下,銷量也較比不上言情。

因此早年BL商業小說公式類似言情商業小說,故事著重在主角之間的情感,較無其他副線,也就是所謂的「小情小愛」。不過,相較於商業,二創/同人圈的BL小說發展就比較廣泛,可能因為有原作(主線)的關係,在書寫二創時,有更多的素材可以運用,時常看到很厲害的同人大手寫出厲害的作品,而這些創作者也有部分後來轉為自創、商業作者,將這份BL寫作風格帶進,讓 BL商業小說有了更多色彩。

前言說完,進入正題之前,先讓我講個比喻。

某個人說「我吃過台灣某間日本拉麵,不好吃。」
—這是個人喜好問題,別人無從置喙。

某個人說「我吃過所有的台灣日本拉麵,都不好吃。」
— 這是個人喜好問題,假設他真的每一間都吃過的話,別人無從置喙。

某個人說「全台灣所有的日本拉麵都不好吃。」
— 他沒有吃過所有的台灣日本拉麵店,就作出評論,這是地圖砲,看到這種言論都要打個問號,保持懷疑,可能他想引戰,有其他目的,又或是他是個無知笨蛋。

某個人說「中國的日本拉麵好吃,台灣的日本拉麵不好吃。」
—同上述,若是他各吃過兩邊所有的拉麵,拿出來比較的話,就是個人喜好問題。但他沒有吃過所有的拉麵,而且刻意把某兩國拉出來比較,無視其他國家,也沒有比較的理論基礎,可以合理推論,這種發言就是想引戰、有其他目的、無知白目。

好的,回到主題,台灣BL小說(或稱台灣耽美小說、台耽),常遇到這個問題,甚至可以說是月經題。「為什麼台灣BL小說都是小情小愛(你真的看過所有台耽了嗎?)」、「我不看台耽,台耽都不好看(試問你都不看又怎麼知道台耽都不好看?)」、「我比較喜歡x耽,台耽不好看(你可以單純喜歡x耽,不用貶低台耽,謝謝)」。

首先,「台灣BL小說都是小情小愛」的部分,雖然我也沒看過台灣所有的BL小說,但至少以我看過的作品裡,有很多都不只於小情小愛,內容都很豐富多元。而且試論,為什麼小情小愛不行?再者,如果不喜歡小情小愛的台灣BL小說,可以去追求其他大情大愛、國破山河的作品(?),這是個人的喜好自由,沒有人會對你多說什麼,但為何總是要加上一句「台灣BL小說都是小情小愛」,來為自己不看台灣BL小說的行為墊背? 為什麼要用這句話來免責自己去遍讀作品、去挖掘新作者的責任?這是我個人不能理解的部分,不看、不喜歡台灣BL小說真的都沒有關係,台灣是個自由的國家,但引戰、貶低、別有目的就真的不必。在台灣BL小說耕耘的作者們都很辛苦也都很努力,你隨口的一句話就會讓他們掉落地獄。

除了小情小愛外, 最常見對台灣BL小說的批評還有一個是「少有大長篇」作品,這是個比較產業面向的問題,如同上一篇對鮮網的文章中說到,現在台灣網文平台分散、娛樂多樣化、作者全職寫文維生的可能性低。而台灣市場規模相對較小,也導致了作者在創作時的「低成本策略」,講得現實一點,大長篇文章的投資報酬率低、風險高,就連出版社對於出版長篇BL小說也會有所猶豫(賣得最好的總是第一集)。

雖然中國或其他國家大長篇作品相較之下多,但其實身在台灣的我們很容易落入倖存者偏差陷阱,能出版成冊的多是優秀的大長篇作品,會讓人誤以為每一間中國的拉麵店都這麼好吃,卻忽略了背後成千上萬未能付梓甚至未能完成的作品。

總是愛說教?總是亂塞有的沒的,我只想看兩個男人的戀愛啊!

承上述,因現在台灣網文平台分散、娛樂多樣化、作者全職寫文維生的可能性低,大部分作者都是兼職寫作的情況下,既然迎合市場也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成功,那作者可能會比較偏向書寫自我實現類的作品(參考Week2-要寫什麼?寫什麼才有人看?)。

身為作者的我也觀察到,台灣BL小說近年確實有一種「使命感」傾向,與台灣的社會氛圍密切相關,像是LGBTQ+、同婚合法化,甚至代孕或是亞洲教育問題,有時候都可以在台灣BL小說中看到。但這也導致了如果平衡抓不好,就會變得說教。

還有另一點是,追求「文學性」、「本土化」的焦慮,台灣文學圈與大眾文學的界線模糊,有些作者可能會想要加入社會議題來提升作品的價值,或是加入台灣在地元素,提升在地價值。我個人覺得要寫什麼、想要加入什麼元素,都沒有關係,但別人會不會認同你只是在利用BL小說的殼講自己要講的事,就是市場決定了。

先前看到有人討論台灣漫畫的時候,也講到類似的問題,「為什麼台灣漫畫(台漫)沒有像日本Jump系那種純娛樂作品呢?」個人覺得,因為在追求娛樂/市場的路上,台灣創作者可能要再多花幾十倍的力氣,甚至作品就算已經跟他國一樣好了,還是會被讀者們的刻板印象陷害(ex熱血少年漫畫就是要看日漫啊~),弔詭的是,我們創作者可能要得到某些國際(外人)的肯定,才有辦法得到自己人的認同。

是故,台漫長出了自己的模樣,我覺得很好,這幾年也漸漸開花結果,真的很棒。並不是每個國家都有發展某些作品(ex純娛樂)的土壤,台灣並非大國,沒有絕對的文化優勢(就連我自己也是,別人若推薦一個我沒聽過的小國的漫畫/小說作品,我自己也是會觀望研究一陣才下手),但是我們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發展的種子種植,沒必要在同個賽道望著別人的車尾燈沮喪。

我只是想說台灣BL小說之所以會長成現在這樣,是因為土壤的關係, 回到小標題,「我只想看兩個男人的戀愛啊!」想看這種純粹娛樂的作品沒有不對,大家都有自己閱讀的自由(我有時候也是只想看%%%的作品),想看就去看!完全沒有問題的!

下禮拜就過年了,先預祝大家新年快樂,因為是52週計畫,全年無休,我新年也是會更新的。

■下回預告 ■
作者的自我修養:我超級嫉妒某個作家,嫉妒到無法創作,該怎麼辦?

Week 6 台灣BL小說話當年,「xxoo因為鮮網倒掉了」鮮網是什麼?為什麼總是鮮網來背鍋?

鮮網是什麼?

先科普一下這個讓資深網文作者讀者們回味至今(?)的網文平台。

鮮文學網

創立:2000年~2014年(惡性倒閉)
(註:起點中文網2002年創立,晉江文學網2003年創立)

簡介: 鮮文學網(簡稱:鮮網),為一個2000年創立之網路小說發表平台,除了讓作者可以自由在鮮網上發表故事文章之外,並成立鮮鮮文化出版社,建立「線上連載—線下出版」的商業模式(之後被多家網文平台效法)。曾當紅一時,讀者遍及所有中文使用國家,於2014年經營不善惡性倒閉。

發表文章類型:奇幻、科幻、玄幻、武俠、歷史、恐怖、BL、GL、同人……等。

知名作品/作者:《魔法學徒》藍晶、《飄渺之旅》蕭潛、《HBL系列》阿徹、《無處可尋》藍淋……等。

當年網路小說網站中難以找到與鮮網相比的網站,可以說是一站獨霸。簡單來說,可以想像成一個把目前台灣所有網路文學發表平台的全流量都整合在一起的網站。與現在各家網路小說平台相比,較特別的是,鮮網除了作者擁有版權的原創小說以外,還有專門發表「同人/二創」的園地,可能是因為當年鮮網官方對於「同人/二創」的智慧財產權法律歸屬方面比較不了解,所以PO文條件寬鬆,是現在較不可能在由法人公司創立的平台上看到的。

我個人也在鮮網上連載過一陣子,不得不說那時候網文盛況熱絡,幾乎每分鐘都有人在發表文章,新發表的文章也很快就會被刷到後面,能長期在排行榜上的作者都是大手中的大手。鮮網上也有類似今日的打賞、購買、VIP機制(鮮幣),作者可以由此得到實質的金錢稿費。

我個人留存的鮮網頁面

作者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個專欄頁面,還有一個作者與讀者交流,或是讀者之間交流的會客室,大手作者的會客室天天都像過年一般熱鬧。鮮網編輯則會在鮮網上挖掘作者,將其作品紙本出版,雖然當時的鮮網合約就現在看來可能有點不平等,但幾乎所有作者都還是希望能被伯樂賞識出版。

當年的點閱歷程

可惜榮景無法延續至今,2013年末, 鮮網的作者們收到遲發稿費的訊息,隨後一延再延,直到鮮網人去樓空,主機再也連不上線,作者與讀者四散。

為什麼總是鮮網來背鍋?

每次講到台灣網文平台總有人跳出來說「懷念鮮網 」,甚至把各種問題都讓鮮網來背鍋,彷彿「如果鮮網沒有倒的話……」是一句咒語,只要成真,台灣網路文學被各路各國包夾,乃至出版不景氣、首刷不到一千本……等大哉問都能被治癒,出版業就會發大財(x)。

之前的文章提到,我長到這個年紀,很不太喜歡非黑即白的論述,也不喜歡把各種現象歸咎於一個原因,並非只要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就能解決問題。就像是二次世界大戰有很多成因,希特勒當然占有一部分,可是,也並非穿越回去幹掉希特勒就能世界和平了,也許會有其他人頂替他的位子,或是歷史再次往未知歪斜。

鮮網的惡性倒閉在台灣網文發展歷史上絕對能占有一筆,但若要說鮮網不倒,台灣網路文學就能一路長紅倒也不一定。中國網文平台興起、中國大量網文作者興起、各式娛樂興起、閱讀風氣衰退、出版銷量年年下滑……等等都不是鮮網扛得住的。

綜合以上脈絡看來,大家說的「懷念鮮網 」,其實是懷念以下:

1.一個把所有作品全數集中的網文平台
2.該平台同時兼有高流量
3.此平台能轉換網文並出版,讓作者得到實質收入

那為什麼現在無法複製鮮網的成功,進而實現上述三項呢?

雖然現在各式網文分散,讀者常抱怨找不到地方看文(?),希望能像鮮網一樣有個整合的平台。但是,個人認為,鮮網的惡性倒閉正是驗證了「一個把所有作品全數集中的網文平台」行不通,甚至會造成網文斷層的後果。

任何事情過度集中都不是好事,而且當時鮮網有些不合理的作者合約問題,若現在市面上只有一個「大平台」,其他平台都無法與之對抗,作者雖然想與擁有多數讀者「大平台」簽約,但「大平台」也會丈著自己的絕對優勢,開出不平等的條約,作者便落得不得不簽、甚至賤賣作品或是簽下作品終身賣斷條款的窘境。(像是晉江的合約就屬此類)

現在有太多東西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大家都想要「高流量」,即使把網文集中成一個「大平台」也是要跟漫畫、串流、短影音……等等娛樂對抗,而文字的優勢與劣勢都很明顯,個人不認為「網文大平台」就能抵擋時代的娛樂轉換潮流。

「平台能轉換網文並出版,讓作者得到實質收入」,這一點目前各平台幾乎都有在做,只是那些收入是否能讓作者溫飽就不一定了,但要溫飽就又得要「高流量、高收益」,回到前一段的結論, 娛樂轉換潮流是難以抵抗的。

其他懷念鮮網之類的言論,我甚至還看過「覺得鮮網的操作介面很好用」、「後台很好用」、「希望能有人重建一個鮮網」……等之類的言論,個人覺得這都是貴古賤今了。先不說鮮網當年的UI設計好用或不好用,光是現在要跨平台(電腦、平板、手機), 鮮網的設計就絕對不合用。當然,也許有人會反駁我說晉江的網站版面也是類似的設計(Web2.0時代風格),到現在都還很好用啊……之類云云,我覺得那是長年下來使用習慣的問題,讓一個新手去使用應該會遇到很多挫折吧,無法吸引新的讀者、新的流量的平台勢必會走向衰敗。

我能理解有時候把事情歸究在一個原因會比較簡單(我也總認為我至今沒有發大財就是因為我運氣太差了,統一發票都沒中千萬(x)),但永遠只把眼光放在那個原因,而不去探討後面的其他因素,也不設想未來會怎麼發展或是有什麼其他的路可以走,提到相關議題時,總用「要是鮮網沒有倒掉……」作為結論,對這個領域的發展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下回預告 ■
從作者的觀點來看台灣BL小說發展:台灣BL 小說總是小情小愛?總是愛說教?總是亂塞有的沒的,我只想看兩個男人的戀愛啊!

參考資料:

[討論] 鮮鮮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惡性倒閉?
台灣文創這麼苦?失血10萬稿費 卻見各大通路賣自己的書 | 生活 | 三立新聞網 SET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