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之中沒有說過/寫過支語的,才可以罵我——為什麼在小說中用「中國用語」不行?

知名BL作者在書中使用「民政局」所引發後續一陣支語之亂,其實早已不是第一次,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不會針對事件或作者或讀者或粉絲討論,而是單純討論「 為什麼在小說中用『中國用語』不行?」

首先,台灣言論自由,從來就沒有禁止使用中國用語,當然如注音文、晶晶體、台灣苟以、台製日語、財哥體……等也都沒有禁止,大家愛怎麼用就怎麼用,用得好甚至會爭相模仿,成為流行語的一部分。

■ 那為什麼「中國用語」就不行?

一直都沒有不行,只是可能會造成下面幾種結果。

1.台灣已經有的詞彙,被中國用語取代。

例如,最常見的馬鈴薯(台灣)=土豆(中國)、影片(台灣)=視頻(中國)

如果想得極端一點,五年後,台灣已經有的詞彙全數被中國用語取代那會發生什麼事?可能我們跟新一世代交流會有很嚴重的代溝、年長者看不懂商品名稱、因新舊標示造成誤會……等,再更極端一點,就是族群撕裂。

當然,所謂的極端有兩端,也有可能大家很順利地接受了新的中國用語,一如台灣在日治時期被許多日文影響一樣。

我無法預測,這是一種信仰,端看你選擇相信哪邊。

2.在錯誤地點使用錯誤詞彙。

例如,台灣的行政體系,用「「去民政局領證結婚」」會令人誤以為故事背景在中國。
或是在日本用FBI稱呼警察……(不過柯南裡日本有很多FBI(爆)

語言帶著文化脈絡,錯放就會造成 場景錯置。

3.用詞不精確,造成理解錯誤。

一般文章的話影響不大,但如果是學術文章、操作手冊、政府公文呢?

相較於保存語言文化之類較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覺得「中國用語」讓台灣民眾的「閱讀測驗」平均分數降低的話,會造成社會上比較多麻煩甚至動亂。

試想若有人讀錯了操作手冊、讀不懂交通規則、因語意錯誤用錯詞彙發表了論文得出不一樣的結果?

■ 為什麼在小說中用「中國用語」不行?

回到想討論的問題,同上面論述,從來就沒有禁止在小說中使用中國用語,故作者在小說中使用「中國用語」是完全合法的,作者可以想用就用,只是讀者買不買單。

把「中國用語」退回到買賣意願的話,好像就沒有問題了?反正不喜歡「中國用語」的讀者就不買不看,故事精采的話,讀者還是買單。

事實上,現在市場上大致就是這樣。

那不就沒事了?大家在吵什麼?你不喜歡就不買不要看啊。

停在這個層次的話,就是小學生吵架而已。

個人認為,大部分作者在書中使用「中國用語」都不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中國用語很棒,我一定要用它」,而是不小心「受影響」。雖然這個「不小心」看起來很輕微,但實則比前者更嚴重。

前者有意識到「中國用語」,但後者的「不小心」卻沒有。

這樣的事情大量發生在台灣小說裡的話,會變成怎樣的結果?

以個人觀察BL小說為例。其實台灣BL、中國BL、日本BL、歐美BL……都各有其特殊風格,即使全部翻譯成繁體中文,也能認出這是台灣作者寫的、那是日本作者寫的。

若每位台灣BL作者都「不小心」太多次,導致小說中充斥「中國用語」、中國政治單位、中國日常生活用品、中國食物、甚至是中國當地說話的語感呢?

台灣BL小說就會完全消失,我們再也無法從故事行文中認出這是台灣作者寫的故事。

那將會是非常、非常哀傷且難過的事。

但功利一點來看,台灣BL本來就不強勢,即使消失了可能也只有原本的讀者群會覺得難受,不會影響到台灣GDP,跟台積電相比,甚至連九牛一毛都稱不上,最後,BL小說還是會回到市場機制。

不過,身為BL創作者的我,還是想要維護「台灣BL」。

我個人會盡可能不使用「中國用語」,保持語感,查證事實,身為消費者的我,也會盡量選擇不使用「中國用語」的書籍。消費是一種選擇,使用語言也是一種選擇。

但是,我個人其實也不喜歡支語警察過度放大鏡檢視、追殺。

誠如標題所言,你們之中沒有說過/寫過支語的,才可以罵我。

想要阻止兩種大量接觸的語言影響彼此,在學理上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by朱宥勳

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吃臭豆腐哪有不嘴臭的(?)

我相信每個人或多或少絕對有使用過「中國用語」,而且,要檢舉「中國用語」的話,得要有個標準,到底哪些算「不能用的中國用語」哪些算「還可以用的中國用語」?根本難以介定,完全憑支語警察個人判斷?沒有法律支持的警察還能行使公權力嗎?

個人覺得,追殺、內鬥、攻擊,贏或輸了又如何?

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無論是作者或讀者,保持「文字敏感度」與「審美品味」還是比較重要。

作者在寫作時保持「意識」,讀者在閱讀時也是,就算書中真的有出現「中國用語」,雙方也能平心靜氣地討論,修正「中國用語」或是接受「中國用語」(不是指政治上的接受)。

■如果小說裡要用「中國用語」的話?

如上述所言,語言本來就是會互相影響、進化,有時候還真的會用到「中國用語」。

「碰瓷」算是蠻好的範例,另幾個我覺得比較難找到相同的台灣用語、類似的語感、或是台灣用語必需用更多字句解釋的是「科技與狠活」、「細思極恐」。

這些「中國用語」,懂的人瞬間理解,還很有畫面。 但也如同前言,有人完全沒聽過這個「中國用語」,或是誤解了「中國用語」,就會造成代溝及誤讀。

在文章中使用時,我覺得作者或出版社可以用一些小技巧讓讀者知道,這是「中國用語」。

1.註釋

「正要發動車子,忽然路邊竄出一個碰瓷的(註1)。」

註1:中國用語,意指設局詐騙。

看過有些香港作者出版的書,出版社也會這樣註解一些香港與台灣不同的用語。

但缺點就是閱讀起來不順暢。

2.在文章中解釋

「這包零食吃起來很像,但就像中國那邊講的滿滿『科技與狠活』。」

不經意地埋在文章之中,也完全能讀出這是「中國用語」。

3.直接把場景設定在中國

角色在中國用中國用語,完全合情合理。

這是我想過的幾種方法,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只要人人有意識到這件事,那就會有很多方法。而「換句話說」本來就是身為文字工作者的專業。

參考/啟發資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GOTMbLx8MI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45425
https://issues.ptsplus.tv/articles/990/

2025年出版觀察與創作心得

雖然還沒年末,不過許多作者(包含我)都看到版稅單了,連台漫大手謝東霖老師都感嘆銷量下滑,大概也可以窺知今年出版業績的狀況。每年都喊出版寒冬也是會膩,所以除了條列一下我觀察到的現況外,也來簡單大膽預測未來走向。

1.紙本書銷量下滑完全不可逆。

又以大眾娛樂小說/漫畫為重傷,緩跌區則為目標讀者較高齡的文學小說,與讀者較低齡的童書等。因此我覺得未來紙本書還是會走向精品化,可能只有嚴肅的文學作品(或是出版社所謂的「大書」)才有可能投入出版紙書。

台灣角川也在今年宣佈部分輕小說「只出電子書」,未來大概也會繼續往這方向靠攏吧。但目前電子書的銷量成長仍跟不上紙本的跌量,閱讀人口還是持續往下掉,關於這點,時代的潮流是不可逆的,要從閱讀中得到娛樂的門檻確實比較高,但閱讀能學習得到的知識也是片段的影音無法取代的。人類永遠需要故事,只是傳播的媒介不同。

2.紙書出版變少的未來,創作者還是想出書該怎麼辦?

我知道很多人的夢想是商業出版,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書放在書店架上的感動無可比擬。但是,現況就是能出書的作者越來越少,就連已經出過書的作者,再次提案也不一定能出版,而且只靠出版的能賺的錢真的是很少很少,也只會越來越少。

而且,也許有人會幻想商業出版與編輯討論、打磨作品,但事實上現在編輯身兼N職,超級忙,如果是偏大眾娛樂取向的作品(如輕小說、言小、bl),大部分都是完稿後就進入校訂,有時連編輯的讀後感想都沒有(我沒有怪編輯,但編輯常常是作者以外的第一個讀者,看完沒有任何心得的話,作者真的會有點受傷……)

出書的窄門只會越來越窄,即使如此還是想出書的話,可能要走向「自費出版」。我知道「自費出版」(或同人誌)在出版鄙視鏈中是最低最被看不起的(?),不但事事都得自己來,還得像路邊擺攤一樣自我推銷叫賣。

覺得要回到創作的初衷,如果你的心願一直是商業出版,希望能把書放在誠品裡(其實自費出版也是有機會放在誠品裡啦),那就繼續投稿投比賽。但如果你的心願只是想「把作品做成一本書,擴展讀者」,那「自費出版」或許是一個選項。 (關於「自費出版」的眉角,有人想看的話下次再專文解說(?)

國外不乏「自費出版」後大紅,又被出版社重金簽的例子,但繁中書市目前還沒有這樣的作品,可是「還沒有」,不代表「以後不會有」。

3.書市銷量越來越少,故事越來越少人看?

我個人覺得,還是要跨出原有的讀者圈。

只在同一圈活動/曝光的話,固定讀者群就那些,喜歡你的作品就會成為你的讀者,不喜歡的話,你出再多書,他們也不會成為你的讀者,所以你的讀者群會僵化甚至凋零

前段也有提到,人類還是需要故事的。我之前就常常在想,有些故事被Netflix改編後,書的銷量大爆增,但奇妙的是,那大爆增時買書的讀者平常都在哪裡?會不會只是因為他得知新故事訊息的方式不同,而沒有注意到這本書?因為他也是對故事有興趣才會看劇後買書啊。 

是故,我開始增加各種合作,幾年前與TEI老師合作改編漫畫、與聲音無限廣播劇團合作廣播劇,包含現在與默伊老師、Coffee老師、陌上商行、大寬文化合作的改編漫畫、還有正在進行的各種投案……等等,都是為了原本的小說故事被更多讀者看見。我也不知道這方法是不是對的,但我有因此增加了一些讀者。 推薦給大家,就算是個人對個人的合作也很棒,只要能擴展出去一點點,總會有機會。

套一句我最喜歡的台灣配音老師錢欣郁說過的話,「不是有機會才做,而是做了才有機會。

4.AI創作大爆發,創作者會被取代嗎?

之前也有發文跟大家討論過,我個人的想法是:就算AI現在寫得跟人類一樣好了,你還是想創作吧?

誠如現在瘋傳的李安金句一樣:如果要有人鼓勵你,你才會去拍電影的話,那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拍電影了吧。

如果只因為AI寫得跟人類一樣好,你就不想寫的話,那我覺得,其實你沒那麼喜歡創作吧?人生也的確不只有創作,也是可以去做別的更開心的事。我覺得現在還會苦苦創作的人,一定都是有種被詛咒似的創作欲。那就把AI視為如同其他作者一樣,一起競爭吧。我個人也是這樣使用AI的,會把一些還在發展的點子跟AI討論,AI就會不顧我的心情秒寫了一篇,我看了就很生氣。

●的!我那麼好的點子,被你寫成這什麼爛東西,老娘寫的都比你好看一百萬倍,然後我就寫完了自己的作品(?)。

雖然雜七雜八講了一誰 ,但我現在的狀態其實是一種「悲觀的積極」。 對出版黃昏產業啊創作啊AI啊的未來狀態都很悲觀,但同時也像是被宣告剩餘日子不多的病人一樣,積極地想要完成臨終清單。

個人力量要抵抗時代潮流是不可能的,閱讀人口下滑就是下滑,娛樂小說被其他娛樂取代就是被取代,個人能做到的事,就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直到你終於被創作的詛咒釋放,無能為力為止。

參考&啟發資料:
https://www.threads.com/@h_t_l_/post/DRbmZs6EjKP?xmt=AQF0UQrsr2t6YyYNmf-_DGRkhkIisAtvtB7Fat_KNtpQ9g
https://taicca.tw/intelligence/industry_research/detail/67
https://www.ptt.cc/bbs/LightNovel/M.1758827915.A.060.html
https://www.plurk.com/p/3i07pjfxty
https://www.threads.com/@yourbooker_l/post/DRQ5CfljwXq?xmt=AQF00mQQzOXd23fDsKj63nDHhe4OdF5ttoT7SmNJZ4cJGKDhSNgGsELgWBt_WDweIP_gIRAM&slof=1